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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遥远的苹果

浏览次数:116 时间:2019-06-19

一天,春草风一般地从家里跑出来,看看旁边没别人,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神秘地说,给你们看我的相片。纸上真有一个春草,那个春草捧着个大苹果,咧着嘴——是在笑,可龇牙咧嘴

作者:王智君

一天,春草风一般地从家里跑出来,看看旁边没别人,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神秘地说,给你们看我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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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真有一个春草,那个春草捧着个大苹果,咧着嘴——是在笑,可龇牙咧嘴的,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样自然、好看。我们一群小伙伴,你扯我拉,都争着抢着看,以至于把纸片给弄得皱皱巴巴的。春草摸着变皱了的纸片直掉眼泪,说她娘要是看到相片弄皱了,非揍她一顿不可。

品尝苹果里独特的爱

我的脑子里第一次有了“相片”这个词儿,也才知道把自己变成这么一个平面纸片的过程叫“照相”。我跑回家给娘说我见到春草的相片了,我也想照相。娘瞪了我一眼,说照个相死贵死贵的,吃都吃不饱,还想照相?是想挨揍了?我立马闭嘴,娘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爹也不敢跟她理论。

我的亲爹在逃荒东北的路上饿死了,我随娘改嫁给一个姓王的“跑腿儿”(单身汉),这是娘在我刚懂事儿时告诉我的。

我常常在大镜子前一站就是大半天,以至于娘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训斥道:想把自己贴到镜子上?

我的后爹一天到晚板着个面孔,照实说,他的心眼儿并不是很坏。当别人说三道四,尤其是多事儿的后奶唠叨白养活我这个外姓人时,后爹的脸会变得铁青,我和娘瞧见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对呀,把自己贴在镜子上不就是照的相么?于是偷来哥哥的钢笔,脸贴在镜子上,手估摸着顺着脸的轮廓画了个圈。再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描着眼睛眉毛,画着鼻子嘴巴,还忘不了那个眉心痣。

我10岁那年八月节的前两天,在县城钢铁厂上班的三叔回村,当时我在村口看到了他,他拎个提包直奔前趟街的后奶家。

就这样,我给自己用镜子照了张相。虽然越看越难看,还是舍不得擦,在娘没发现前,喊来春草看我照的相,春草笑得直不起腰。

我猜想,三叔的提包里一定有不少好吃的东西,如果他手里没拎那个提包,我也许会上前称呼他一声叔叔,打个招呼。

后来,我发现,给自己“照相”其实很简单,随时都可以。娘让我舀瓢水,在水缸上一闪,就照了一张相。没事就趴在水缸上,给自己照相。我的小秘密被娘发现了,她揪着我的耳朵训斥道:你要把哈喇子掉水缸里?

我担心捞个馋嘴坏孩子的名声,没有那么做,而是远远地躲到了一棵大杨树后面。等他身影离我远了,我爬上树撅了一些干树枝儿,着急忙慌跑回家。

蹲在池塘边,做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池塘里便有一个活脱脱的我。那么清晰,比春草的相片好看多了。

跑回家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娘报个信儿。

下过雨后,到处都是积水,不用跑到池塘边就可以照相了:龇牙咧嘴地扮做鬼脸,或是做着种种滑稽可笑的动作。

刚进家门,瞧见后奶手里拿着两个小苹果在和娘嘀咕着啥。见我进屋,后奶迅速地把苹果塞进娘的围裙兜里。

遗憾的是,我的“水影相片”无法保存,人走相无。而下过雪,就不一样了。一片洁白,姿势摆好后扑倒在雪地上,小伙伴们小心地将我拉起来,雪地上就留下了一个我。反反复复,姿态各异,乐此不疲。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后奶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往外我:“都是大小伙子了,就捡那么点柴禾?还不再去多捡点。”

很长时间,我都陶醉在给自己照相的快乐里。直到1984年初中毕业,我才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相片。

娘也随着说:“还不听奶的话快去。”

我抹了一下嘴丫子的水珠,无趣的样子转身走了。

其实我并没有走远,而是悄悄地藏在门后,偷听后奶和娘背着我说些什么。

“他三叔回来,拿了几个小苹果,二叔那边还有一帮孩子呢,给你们两个。”这是后奶说话的声音。

我心里想:后奶真偏心眼儿。因为我身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都是后爹亲生的。后奶只送来两个苹果,显然没有我的份儿。

不!即使后奶送来三个苹果,我这个被她挂在嘴边的外姓人,也不待捞着的。

上次后奶送好吃的就留了一手,背着我和娘给了后爹。我敢保证,这次后奶还会偷着给后爹一个大苹果,指定比送给娘的这两个大。

想到这,我的眼泪悄悄淌下来,热乎乎的眼泪顺着鼻凹一直淌进嘴里,眼泪的味道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发咸,而是发苦、发涩。

“大的不用给,两个小的也不能一次给他们。”这是娘的声音。

我从门缝看到娘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把它放到菜板子上用菜刀切成两半,随即,她拿着两半苹果和后奶进里屋哄弟弟和妹妹去了。

丝丝缕缕苹果的香甜气息冲出门,钻进我的鼻孔。我咽了一下口水,擦了一下眼泪,感觉自己像一片秋天枯黄的树叶,轻飘飘、孤独地随风而去。我浑身感到寒冷,心里诅咒起后爹和后奶……

天黑下来,我们全家人关灯上炕睡觉,我在间壁的小北屋住,躺炕上半天了,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听着南炕娘和后爹,还有弟弟和妹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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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只有妈妈好

弟弟和妹妹吵闹着还要吃苹果,吵闹声刺激得我不想苹果的事情都不行。

“好东西不一下子吃了就死!”娘生气地唠叨一顿。伴随着她的唠叨声,她下炕走向外屋。很快,切苹果的声音使我再次咽了一大口口水。

委屈、无助、痛恨,我的心里没有别的感受,只有这些!

忽然,我感觉动静不对!真的好纳闷,娘的脚步声怎么离我越来越近?她的双脚好像已经站在我头上炕沿边的地上了。

我仰脸一看,没等辨认清娘的脸,娘就将一片苹果快速往我嘴里塞。

也许是没有光亮,也可能娘“心虚”所致,她手直哆嗦,手里的苹果片跟着“共振”,因此,苹果片误撞我腮两次,最后才“找到”我的嘴,我一下咬住了苹果片。

这片苹果是苹果的中间部分,因为苹果的小尾巴还在上面。苹果片不是想象的那么薄,而是非常厚实。

娘为啥给我切了苹果的中间部分,我懂她的良苦用心。她如果把苹果均匀的切成三半,弟弟和妹妹会发现苹果少了,那样的话,他俩会闹娘。

切出苹果的中间部分给我,不容易被矫情的弟弟和妹妹发现,这样,娘可以“蒙混过关”顾及到我。

想到这,我眼睛一热,喉咙发紧。

我的右手在被子上蹭了蹭,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捏住苹果片,之后一小口一小口吃。

我吃苹果片的时候从两边咬,一点一点的咀嚼,慢慢的咽下,即便这样,苹果片还是越来越小了,到后来只剩下苹果核。

这个时候,我不忍心把剩下的苹果核马上吃掉,而是将它含在嘴里吮吸着它的汁液,为的是让偷偷摸摸,且美好幸福的母爱在我口腔里久留一会儿。

苹果堵住了弟弟和妹妹的小嘴,他们也不闹了。

我听到后爹唉了一声,之后,他问娘:“没给老大一块?”

娘回应:“他睡了。”

后爹咳嗽着下地,这是他到外屋马桶撒尿的前奏。

我把头缩进被窝,想趁这段时间把嘴里的苹果核嚼碎咽下,以防止后爹察看我,验证娘的谎话。

果不其然,后爹的大脚板趿拉鞋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快速的、胡乱的嚼碎嘴里的苹果核,然而,苹果核里的像塑料布一样包籽的硬皮儿不容易嚼碎,更不好嚼碎的是火柴棍儿长短的苹果小尾巴,它发艮。情急之下,我把它们囫囵半片咽进肚里。

就当时来讲,别说是一个苹果的小尾巴,哪怕是只小刀片,为了不连累命苦的娘,我都会毫不迟疑地把它吞进肚里!

做完这一些,我紧闭双眼,装出睡熟的样子,还发出呼噜声。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我的被窝,贴着我的身体左侧放下一个圆圆的东西。我猜测,一定是一个大苹果。

后爹的背影离开后,我一手抓住那个圆圆的东西,把它放在鼻孔闻了闻,果真是一个大苹果,我心一阵狂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永利在线注册,我把苹果贴在胸口,怎么也睡不着。滚烫的泪水刹那间迷蒙了双眼,并从眼角滚落,浸湿了枕头一角,我嘴狠狠咬着被角,以防止哭出声。

我哭母爱的偷偷摸摸,我哭我对后爹的错怪,我哭我苦命中也有甜蜜……

后来,我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中的我躺在弥漫着清香的苹果园里。苹果园的树上,筐里,地上都是大大圆圆的苹果,我怀里抱着,嘴里吃着,吃也吃不完,打饱嗝满嘴都是香甜的苹果味。

兴奋了一夜,我急切的盼着天明,天明后,我要找机会向娘报告喜讯,还要让她先咬一大口我手里的大苹果,她咬完了我再吃!

天蒙蒙亮了,我穿好衣服,等着娘下地去外屋灶房做饭。我要在这个时候去见娘。

果真照我想的来了,娘早早的穿衣下地,她给熟睡中的弟弟和妹妹掖掖被子,转身去了外屋。

我蹑手蹑脚跟了出去。见到娘,我急不可待的拿出那个我一直没舍得吃的大苹果,欣喜若狂地凑到娘跟前,压低声音炫耀:“这是爹昨晚偷着塞给我的,娘,你咬一大口!”

娘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大苹果,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突然,她猛地一下把我搂在怀里,我眨着双眼望着她,等待她的嘴狠狠咬一下我手里的大苹果。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娘的嘴角颤抖着,没有去咬苹果,她的眼泪却像雨一样浇在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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