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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婚礼与葬礼,回魂油纸信件

浏览次数:177 时间:2019-05-29

陈玉同站在家门口的报箱前,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和前几天一样,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很旧,上面只有三个字:陈玉同。信没有封口,信纸是奇怪的土黄色油纸,中间写着一行字:去张家铺五里桥,九点钟。

1、阮咪儿明天就要出嫁了,她的好朋友岳可意、陈玉、陆雨齐齐赶来上海,聚在豪华宾馆套房里陪她度过婚前最后一夜。此刻她正在试穿一件挖胸裸臂长裙曳地缀满玫瑰花球的纯白蕾丝长婚纱,站在落地镜子前左顾右盼,喜滋滋儿地说:“以前拍片的时候也穿过几次婚纱,今儿个才真正是为自己穿了。”陆雨看着摊了一床的婚纱叹息:“你可真行,哪有人第二天要结婚了,前一晚还没选定婚纱的。”陈玉说:“她不是行,是挑剔。我比你们早来一天,一直在陪她挑婚纱,都快把婚纱店试遍了,可她还是拿不定主意。这不,订了十几套来参考,奢侈。”咪儿傲然壮语:“金钱是用来挥霍的,青春就应该拿来放纵。”“这就是嫁给有钱人的好处了。”岳可意上下打量着,做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挑剔着:“胸口挖得有点太低了,越是暴露的裙子越要穿出古典的味道才可以相映成趣。咪儿的气质不符合,穿这身复古风会被来宾挑剔的。你不是说李嘉诚他们家人很难弄吗?”可意是京城著名时尚杂志《红颜》的主编,凡和时尚相关的事物,总是理论先行,从分析到结论,有条不紊,宛如开评刊会。咪儿并不情愿认可这一评价,可是打量一下岳可意搭配得宜而风格独到的白色短上衣和咖啡色折叠式踝裙,又不由得有几分心虚,却仍然做着困兽之斗般的挣扎:“如果不能展示我85D的完美胸部,岂不浪费?”陈玉笑:“不会比订十几套婚纱来挑选更浪费。在婚礼上新娘的举止态度会影响以后整个家庭生活中与公婆相处的和谐度。李嘉诚是世家子,他们家人喜欢些什么,我们得对症下药才行。”陈玉是四个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四人中惟一的家庭主妇,因为小有文采常给《红颜》投稿才成为她们朋友的,虽然养尊处优,却没有多少高官太太的陋风恶习,因此和大家相处得也还融洽。陆雨则多少有点游离于这个小群体之外,她独自在大连开着一家品位不俗的茶楼,难得有机会和大家聚在一起。这会儿众人忙着讨论咪儿的婚纱,她却可劲儿地自己一套接一套地试穿,脸上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来。可意笑着提醒:“喂,明儿是咪儿出嫁,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当陪嫁了?”陆雨用头纱遮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说:“要真能陪嫁给李嘉诚,我是愿意的,就不知道咪儿让不让?”咪儿娇嗔:“跟你们说过三百八十次了,是李佳,一个人两块土的佳,不是李嘉诚。我要是真能嫁李嘉诚,就不用考虑三天那么久了,考虑三分钟就嫁了。”三位女伴一齐瞪大眼睛,异口同声:“还要考虑三分钟?”可意调侃:“不是合身扑上吗?”咪儿仰起头笑:“要表示一点矜持嘛。”女友们一齐大笑起来。可意总结:“三秒钟爱上一个人,是爱他的相貌;三天爱上一个人,是爱他的背景;三个月爱上一个人,才是爱上他的才情与德行;三年爱上一个人,那么爱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自己浪掷的青春。”陆雨赞叹:“经典。”陈玉也说:“精辟。”咪儿却补充:“还差了一句:一个晚上爱上一个人,是爱他的性能力。”女友们再次大笑。可意问咪儿:“伴娘人选怎么样?张爱玲说过:新娘是电影屏幕上那个代表终结的‘完’字,伴娘才是精彩新片预告。可不能让李佳在婚礼上望洋兴叹:呀,原来百步之内,另有芳草。还没等成婚就先后悔了。”咪儿不屑:“我才不会‘完’呢,我的好日子刚刚开始,结婚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一样是走红地毯,可是新娘子穿婚纱捧花球,和女明星领奥斯卡又不一样,因为大奖是一项项地颁,除了最佳演员还有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摄影……新娘子却只有一个,万众瞩目,惟一女主角。”陈玉问:“怎么没找慧慧做伴娘?她是我们中惟一未婚的,漂亮能干,拿得出手,又不会抢风头,最佳人选。”咪儿抱怨:“我当然想过呀,可是一直联系不上她嘛。我寄了帖子给她的,在电话和网上都有留言,可是到现在都没见她回复。我还想问你们呢,她是不是出国了?”可意也说:“不会。大概半个月前我还跟她通过电话,她没说要出门儿。不过话说回来,我可差不多有半年没见过她人了。每次约她,临到见面她不是说有事就是说改期,改来改去也没有一个准日子。”陈玉咧嘴笑了:“你这半年也没见过她吗?我还以为单是我一个人被她放鸽子呢。你说她神秘兮兮的搞什么,是不是躲起来谈情说爱去了?”陆雨说:“她又没结婚,就是有什么恋情也是正理,有什么可瞒的?不过网聊她倒也隔三岔五地上,没听说有情况儿呀。”陈玉向咪儿伸出手来:“欢迎加入少妇队伍,以后再有恋情可就得瞒着点儿了。”咪儿不接她的手,狡黠地说:“我比你整整小一轮儿呢,怎么就跟你一条战线了?你是巴不得我成了少妇,好显着你跟我差不多大是吧?”陈玉笑:“我的生理年龄虽然有三十了,可是心理年龄最多二十岁。听说你们做演员的戏梦人生分不清,多半未老先衰,你的心理年龄早就超过三十了,要不怎么老喜欢往我们堆儿里扎呢?这样算起来,我比你还年轻十岁。”其实陈玉今年有三十六岁,可是她永远只肯承认自己三十岁,并且还总是拿出一副很坦然的口吻来,就好像她肯承认三十已经是对谁的莫大恩典似的。倒是可意和陆雨这两个刚满三十的倒还毫不忌讳自己年过而立。咪儿调侃陈玉:“你要装小也行,可得叫我姐。”可意怕陈玉挂不住,笑着插话:“要是真能倒回去十年,让我叫你姨也成。”陆雨也跟着说:“我叫你姑奶奶。”陈玉未及开口,咪儿已经告饶:“行了行了,再升上去,我得做你们高祖高宗了。你们不如打个牌位儿把我供起来算了。”陈玉赶紧打断:“呸呸呸,不吉利。”咪儿笑:“我才不信那些呢。这就是二十岁与三十岁的区别所在。老迷信。”陈玉不以为然,别有用心地强调着:“阮少妇,你的电影不怎么出名,结婚可是够轰动的,如果婚礼可以算票房,省着点花,片酬大概好过下半辈子了。”陆雨皱皱眉,大概觉得陈玉太过讽刺,忍不住声援说:“咪儿的几部片子我都看过,还特意买了碟片珍藏,是我家里惟一的正版碟呢。”咪儿嘻哈笑着,和陆雨对击一掌。陈玉冷笑:“你最好也把咪儿的结婚录相拷贝一份珍藏——只可惜你已经结过婚了,没什么参考价值,不然可以照着举办一次。”说到“已经结过婚了”,她有意地加重了语气。说是陆雨已经结婚五年,可是做朋友这么久,谁也没见过陆雨的先生,她自己的言谈中也极少提起,有人问起,便说是在国外读书。然而江湖传言,有说陆雨根本没结过婚的,也有说早就离了,只是不肯对外承认而已,要借着留守少妇的身份方便交际。所有人都知道陆雨一直不停地找情人换情人,可是所有人都抱着一种理解的态度给予默认甚至鼓励,这是最让陈玉觉得不舒服不平衡的——凭什么都是结了婚的人,她陆雨找情人就是天经地义,而自己要是有点儿艳遇什么的便成了滔天大罪,要藏着掖着的。而且人们与陆雨交往的态度,是常常把她当成未婚少女看待的;可是跟自己讲话,却永远提着她的那对双胞胎儿子来提醒她的婚姻,好像结婚是一种罪过,而孩子则是罪证。陈玉在朋友圈子里,一直是作为幸福女人的楷模活着的。仿佛做一个标准妻子是她不容推卸的责任。她总是随时准备着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亮给世人——丈夫是一位不大不小的官员,前途远大;双胞胎儿子刚刚升上初中,成绩优良;自己秀外慧中,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之余,偶尔兴起便做一次单身旅游,失踪上那么三五七天,回来后在博客里贴满自己拍摄的各地风景照片,再写个三五千字投到杂志社去换点稿费。钱多钱少是其次,可是证明了她并不是专门伸手向丈夫要钱,自己可也是有收入的啊,而且这收入的来源还很清高,几乎可称为名利双收。也正因此,陈玉从不喜欢和丈夫的那些官场朋友交往,而更愿意混迹于京城文化圈,以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官场交际中,她是薄有文名的自由撰稿人,而媒体圈子里,她又是衣食优裕的官太太。总之任何一个群体中,她都能及时地发现自己超于其他人的优越感。就拿这几个好朋友来说吧,可意虽然文采最好,并且已经著书立说,可是到底只是高级打工,而且她并不是真正的北京人,只能算“北漂儿”。她的娘家在大连,老公却在西安,是大学副教授,赚得没她多,可是脾气比她大,两口子实行周末夫妻,多少难言之隐不足为外人道。陆雨不消说了,婚姻只在口头上成立,没鬼才怪。至于咪儿,不成气候的三流小明星,年纪老大不小,前途一片迷茫,就更不是对手了。可是现在,咪儿忽然咸鱼翻身,嫁入豪门,报纸上电视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她的婚讯,简直一夜成名,不论身份地位都要比自己更占优势了,更不消说她还比自己年轻着整整一轮。陈玉心里很不是味儿,拿起一件婚纱酸溜溜地说:“人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叫我说啊,有钱,连月老儿都得来拉车。你认识李佳也就一星期吧?这就穿上婚纱了。我结婚那会儿,从相亲到约会,从确定恋爱关系到谈婚论嫁,足足耗费了两年多。一星期?我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儿呢。”咪儿诧异:“那怎么可能?你今年三十六,恋爱的时候就算退回去二十年吧,也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了,哪还有那么保守?”明知说穿陈玉年龄是犯忌的,说完了又故意地坏笑着补充,“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我还小,不清楚具体情况。”陆雨猜测:“是不是他老戴着墨镜?还穿一件长风衣,就跟钟楼怪人似的?要不就是你们老在半夜约会。”可意笑:“是他俩老隔着天堑对山歌儿呢,距离太远,闻其声而看不清其人。”陈玉说:“都不是。我是近视眼,那会儿还没做过矫正手术,又不肯戴眼镜,跟他相亲,光看见个大概齐,睁眼闭眼都看不清,就别说模样儿了。”大家都笑了。可意拿起一张请帖随手卷个纸筒伸给咪儿:“采访你一下:嫁给有钱人的感觉怎么样?”咪儿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我从影这么多年,一直不红,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李佳肯以千万身家来迎娶我,一下子就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筹码,还是挺值钱的。”咪儿十六岁出道至今,从影近十年了,按理说长得也不错,演技也未必比谁差了,可就是运气输着一截儿,老是演些二三线的小配角,做着三四流的小明星,眼看年轻演员雨后蘑菇一样一拨拨地冒出来,真是急得觉也睡不实。有次接受记者采访时,许是为了一鸣惊人搏出位吧,居然摆出一副历尽沧桑的腔调来突发豪言说:“在影视圈打滚了这么多年,我真是特别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做艺人的,表面看着风光,可是因为工作时间地点不稳定,根本没有机会发展一段长久的关系,所以也就几乎没有可能享受一场完整的恋爱。所以我倒更认同以前的‘盲婚’,或者是超前的‘闪婚’——如果有人肯捧着一束玫瑰花站到我面前向我求婚,只要他敢娶,我就立刻敢嫁。”她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炒点噱头。却没想到报纸上市第二天,居然真就有一金龟子李佳捧花飞来,当众向她求婚。咪儿当时就愣了,不知道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可是李佳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媒体,在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和四面拥来的麦克风前,咪儿第一次尝到了“红”的滋味,她恍惚地想着这是一场彩排呢还是正式演出,却没想过这是真实生活还是戏,便这么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几乎在当晚咪儿就后悔了。结婚啊,息影啊,这意味着她永远告别了热爱的银幕生涯,以一个三流小明星的身份告别影坛,一辈子都没有红过。并将再也不可能红。咪儿极其懊恼,躲起来给可意打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电话,哭哭啼啼地诉说烦恼。那么巧,李佳和《红颜》杂志社的老板古建波是生意合伙人,而且是最大股东。因为可意对李佳的身家多少有些了解,便把自己知道的资料一一奉上;咪儿心中有数,便又向陈玉求证,陈玉的社交关系四通八达,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把李佳的情况调查了个底儿掉,最重要的是,听说李佳还和一位当红明星传过绯闻,这让咪儿觉得自己好像在无形中胜了那红星一役似的,不禁有意外之喜;等到咪儿给陆雨打电话时,心里几乎已经是有了主意的了,而陆雨轻描淡写的一句“你不嫁我嫁”,则是帮她敲定了这一主意。于是,三天后他们再次召开记者招待会,正式宣布咪儿息影与嫁入李门的消息,婚礼定在三天后。从见面到结婚不到一星期——名符其实的“闪婚”!在陆雨的带头下,陈玉和可意也都穿上了婚纱,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走来走去,搔首弄姿,宛如一场婚纱秀。可意说:“我给你们出一道心理测试题吧,是这期我们杂志刚发的: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你睡得正香,忽然有人急促地敲门,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你满面惊惶的女邻居,请问,你认为这位女邻居发生了以下哪种情况:1、见鬼;2、男友暴力;3、欠债被追;4、家人遇难。”陈玉又打岔:“不玩这个,没一条选择是好的,不吉利。”咪儿又反对:“老迷信。我选1,半夜闹鬼。”陆雨说:“我觉得应该是2,她男朋友打她。”陈玉只得配合:“那我选4吧,她家里人突发急病什么的。”四个人说话的工夫手脚不闲,各自又换了一套婚纱披挂上身,可意正准备解说答案,敲门声响起来,陈玉说:“完了,人家来收婚纱了。会不会收我们四份钱呀?”咪儿说:“不会,我让他们明天早晨七点钟再来收的,说好半夜没人租的时候拿给我试穿,又不占他们营业时间,干什么三更半夜收婚纱?大概是服务员送开水。”陆雨说:“说不定是满面惊惶的女邻居,她刚见了鬼,又被男友打,被人追债,家人发急症,赌赌看到底是哪一种?”可意笑:“不管是谁,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说着走过去拉开门来。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服务员和一位快递员,笑容可掬地说:“限时专递,请签收。”女友们一齐笑起来:“原来答案是第五个。”咪儿拖拖绊绊地走来签收,辨认着寄件人模糊不清的名字:“张、晓、慧。”她笑了:“是慧慧!”2、“可意、阿玉、小雨、咪儿:我想收到这封快件的时候,你们四个人一定在一起。明天是咪儿大喜的日子,你们都来为她送嫁了吧?我好希望可以和你们在一起,但是抱歉,咪儿,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因为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咪儿念到这一句时,四个人一齐尖叫起来,面色惨白。可意忙接过信来继续念下去:“我是个孤儿,这个世界上,我并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想来想去,我一生的朋友,不过是你们四个。临死之前,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们四个,还有,我的BABY……”“BABY?什么BABY?”陆雨大惊,抢过信来急急地念:“我可怜的孩子,刚出生就要永别了母亲。这样也好,因为我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如果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地隐瞒下去,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意、阿玉、小雨、咪儿,我请求你们,请求你们中任何一位,可以收养我的BABY……”陆雨口吃起来:“我们?收养?”“读下去啊。”陈玉接过来读下去:“收养她,并且永远不要告诉他我是他的母亲,不要和她说我自杀的事。这样,我会在天国里永远感谢你们、祝福你们。永别了,我的朋友们;永别了,我可怜的孩子。晓慧绝笔。”陈玉一字一句地念出“晓慧绝笔”四个字。四个人顿觉一阵寒气升起于背脊,面面相觑,几乎怀疑是谁在有心整蛊。半晌,咪儿有些迟疑地问:“这算是……我的结婚礼物吗?”“礼物”两个字刺激了所有的女伴,陈玉先叫起来:“一个孩子呀!慧慧留给我们一个孩子!”陆雨本能地问:“男孩还是女孩?”可意反复看着那封绝笔信说:“慧慧信中没提。她只说‘BABY’、‘孩子’,‘他’。她用了两个女字旁的‘她’,又用了两个男字旁的‘他’,所以根本看不出到底是男是女。”陈玉理解地说:“当然了,一个人都要自杀了,哪里还会顾及到文法呀错别字那些。”“自杀”两个字再次刺激了女伴们,这次是咪儿尖叫:“她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偏偏要在我结婚前夜自杀?”可意等三个人一齐望向她,虽然没有问出口,可是那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难道自杀还要挑日子吗?咪儿心虚地说:“我不是说她的日子不对,可是,她为什么要死呢?一定要死,至少也应该参加了我的婚礼才死呀。”说过这句话,只觉更不恰当,遂又改口说,“我是说,如果她参加了我的婚礼,也许就不会死了。”“别越描越黑了。”陆雨打断她,息事宁人而又没头没脑地说,“不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咪儿发愣:“可现在是我结婚,她坟墓。”陈玉软弱地问:“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呢?”可意又习惯性地拿出主编召开编审会的腔调来说:“现在的问题是:慧慧死了,留了一个婴儿让我们收养。现在有两个问题要考虑:一,我们是留下来继续参加婚礼还是马上赶去北京处理慧慧的后事;二,谁来领养这个孩子。”咪儿急了:“难道我不结婚了吗?礼堂和餐厅都定了。有近百桌呢。难道要我做逃跑新娘?”陆雨不耐烦地说:“婚可以结两次,人只能死一次。”咪儿打陆雨一下:“去,不吉利。”陆雨无奈:“死都死了,还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人们都沉默下来。半晌,还是咪儿先开口:“我还是要结婚的。而且,我总不能一结婚就弄个孩子回来养吧?”陆雨说:“我虽然结了婚,可是处境跟单身女人差不多。老公不在身边,突然多个孩子出来,别人会说闲话的。”可意也说:“我家在西安,工作在北京,自己都不敢要孩子,还领养别人的孩子?领了来,谁带呢?我?我连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的。我老公?更别想了。”陈玉慌了:“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已经有一对双胞胎了,按照一对夫妻一个孩的国家政策,已经超标了。我再没精力养第三个孩子了,再说也不符合领养条件。”四个女友再次沉默下来,她们都有些心虚内疚,甚至微微地有些瞧不起自己。女人的友谊,在生死面前,忽然显得单薄脆弱而不堪一击。3、从上海去北京的飞机上,三个女人在继续讨论——没有咪儿。她最终决定留下来继续她的婚礼。她说:“我是个不成功的演员,一直演配角;可是,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可以充当两次主角,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葬礼。我总不能连一般人都不如吧?你们要去做慧慧的配角我不反对,但是我必须做自己的主角。”她说得慷慨激昂,简直像一场刑场宣言。那一刻四个人都有些糊涂,不知道咪儿是要去结婚还是要去砍头。但是不管怎么说,咪儿的婚姻生活,已经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道死亡的阴影。在婚礼和葬礼之间,女友们到底选择了葬礼。因为可意说:“世上从来不缺乏锦上添花的人,就让我们三个雪中送炭去吧。”陈玉也说:“慧慧已经说了,我们四个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们不去,她就只得一个人走了;咪儿不同,她嫁的人是李佳,还怕少了凑热闹献殷勤的人吗?”陆雨最感性:“在婚礼和葬礼之外,还有生命与死亡。别忘了,慧慧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BABY在等着我们照顾呢。”可意自我检讨:“如果我们能多关心慧慧一点,不只是依赖网络和电话,而能亲自上门去看看她,就会早点知道慧慧怀孕的事,她就不会那么无助,也许就不会自杀了。”陈玉百思不得其解:“慧慧的孩子是谁的呢?我们三个都在北京,虽不是常来常往,可也一直保持联系。没听说她跟谁拍拖呀,更没听说她怀孕。连孩子都生了,可那厮连毛儿都没让我们见着一根,什么人啊这么神秘?”陆雨说:“也许这个人比较低调,或是有难言之隐。”陈玉气愤:“那不叫低调,叫卑鄙!他让慧慧生下孩子,却不肯跟她结婚,也不肯对孩子负起养育责任,要不慧慧怎么会想到将孩子托付给我们三个呢?他才是逼慧慧自杀的凶手!”可意和陆雨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又望了陈玉一眼,都觉得陈玉的气愤里,多少有些因为那男人不肯承担责任而使她有可能蒙受损失的缘故,不过关于“那不叫低调叫卑鄙”的结论她们倒是赞同的。陆雨说:“男人的罪行有很多种,最常见也最可恨的一种,便是不负责任。”可意说:“女人在生孩子后,便从女孩成长为女人,负起母亲的责任;而男人永远不会生孩子,所以他们自己便永远是长不大的男孩。不负责任是男人的天性,只有极少数的男人可以因为高度的道德感而自我进化,成熟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陆雨不耐烦:“你们可以不要有那么多警句吗?你们让我觉得我应该随时准备个笔记本儿,把你们的话记下来。”一转眼看见陈玉已经在记了,一愣,“你干什么?”陈玉说:“可意的话太棒了。我决定把它发展成一篇千字文,回头给《红颜》投稿。”可意笑着说:“那我得收一成稿费。”陆雨觉得这气氛不够严肃,有点对不起慧慧的意思,便说:“你们猜那男人会不会在葬礼上出现?”陈玉很八卦地说:“那男人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慧慧的生活圈子并不广,数来数去就认识那么几个人。谁最像吞了鱼饵不咬钩儿的?”可意觉得这个比喻很新奇,不由得又笑起来。陆雨十分不满:“你们就不能正经点儿吗?这可是生死大事。”陈玉反驳:“咪儿比我们还不正经呢,她居然还有心情结婚,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扔花球了。”可意惋惜:“那套房一宿两千多块呢,我还是第一次住这么贵的宾馆,还没好好享受一下有哪些服务就走了,真浪费。本来还说要试一下香水浴的呢。”陆雨赌气地不说话。而飞机已经在准备降落。三位女友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慧慧的公寓作为案发现场已经被查封,尸体被运往火葬场,而那个刚出世的婴儿,则失踪了。女伴们大惊:“失踪?失踪是什么意思?”张晓慧的邻居热心地解说:“是昨天夜里十二点多……”三个好朋友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正是她们读信的同一时间。热心邻居说:“十二点多的时候,她家的小保姆忽然冲出来大喊大叫,那个惨呀,吓得我一激凌。整个楼都被吵醒了,大伙儿冲进去,就看见你们这朋友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大家慌着打110的打110,打120的打120,忙乎停了,人也送走了,她这保姆又叫唤起来,说孩子不见了。警察现在也在找呢。”可意冷静地问:“那小保姆呢?”邻居说:“保姆不敢住在死过人的房子里,搬到她一个小姐妹的宿舍去了。警察知道地址。哎,你们是她的好朋友,知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们说那孩子会不会是他给抱走了?”女伴们顿时齐齐苦笑。陈玉问:“你们邻里邻居的,没见过有什么男人在这儿常来常往吗?”邻居说:“她是半年前才搬过来的,来的时候就大着肚子,说是孩子的爸在国外,孩子出生前自然会回来的。北京这种事儿多着呢,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谁也没想着有什么不对。她家的门儿整天关着,她很少和人说话,也从没什么人来看她,直到上礼拜进医院,大伙儿才纳闷儿说:怎么生孩子这么大事,也没见有个亲朋好友的来看看。就一个保姆陪她进医院,前儿个又从医院把她接出来,才一天时候,就死了。先前一点影儿都没有。”从邻居提到“孩子的爸在国外”开始,陈玉就一直看着陆雨。然而陆雨恍如未觉,只是问:“冲进房子的那些人里,有什么可疑的人没有?”邻居乐了:“怎么你们几位的问题和警察一模一样?你们是干什么的?训练有素啊。当时你们三个要是在现场,可能就把那男人当场揪出来了。你们这么关心她,早干什么来着?”这句话仿佛来自良心的拷问,让三个人一齐哑了。也许他们有很多理由为自己辩护:工作忙、家务忙、没想到会出事、联系不上、再说慧慧也从来没流露过任何求助的意思……但是有一点最根本的原因是不容回避的,就是人性根本是自私的,在人们的心里,朋友的事情再大,也只是旁枝末节;自己的事情再小,也自会十万火急。她们觉得深深的羞愧,并希望为这羞愧做一些亡羊补牢的挽救工作。于是决定放下所有的事情,全力料理慧慧的后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蛛丝马迹,找到孩子的下落,以及,孩子的父亲。4、阮咪儿的婚礼如期举行。服侍她换婚纱的不是她预期中的好友,而是婚纱店的服务员,这使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拿着一只小小的钻石冠和一挂名贵的大溪地珍珠项链踟蹰:“如果可意在这里,她会怎么说?”婚纱小姐说:“您无论戴上什么都是那么美。”阮咪儿笑一笑,赞美的话谁都喜欢听,可是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中肯的意见。一个婚纱店的服务小姐懂什么?咪儿要的是满堂宾客的喝彩,来自未来公婆的赞美才是最有价值的赞美。如果赞美也有价码的话,那么这小姐的赞美最多只值一张十元的小费,而李佳父母的赞美才是价值连城的宝藏。阮咪儿尝试着用可意的眼光来挑剔自己,模仿着可意的腔调说:“珍珠富丽而含蓄,戴好了是贵族气,戴不好就是死鱼眼珠子,明珠投暗;钻石光彩璀灿,虽然张扬些,但是配合你的个性,倒也相得益彰。”她满意地笑了:“好,就选王冠!”在进礼堂之前,咪儿仍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没有做好或是做到,忍不住拨通可意的电话:“你们那边怎么样?”“孩子不见了。”可意气急败坏地说,“邻居说有人抱走了孩子,下落不明。”“下落不明?那现在怎么办?”“不知道。我们要去警察局问问,你别管了,好好结你的婚吧。”可意收了电话。不知怎的,咪儿总觉得可意的最后一句是反话,真正的意思分明是“你只顾着结婚的事,还会关心慧慧吗?”她有种感觉,慧慧自杀的阴影会一直追随着她的婚姻生活,并将影响终身。手机响起来,她神经质地拿起来就问:“警察怎么说?”对面是新郎李佳带笑的声音:“警察说我们结婚是合法的。”咪儿不好意思:“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可意她们打回来的呢。”李佳问:“你的好朋友们不是专程来为你送嫁的吗?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咪儿难过地说:“有个朋友突然自杀了。她们赶去北京为她料理后事。我真希望和她们在一起。”“是吗?”李佳有些出乎意料,却仍体贴地安慰着爱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让坏消息影响心情。”“可是那个朋友……”“亲爱的,别再提这件事儿了,你得赶紧把它忘掉。时间不早,得快点准备了。”李佳的电话也挂了。咪儿有些落寞,她很想同人谈谈张晓慧的事,她心里特别堵得慌,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叫自己的心里好过些。可是可意她们不在,李佳又不愿意多谈,她能跟谁交流心得呢?她只得冲着正跪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的婚纱店小姐说:“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突然自杀了,她叫张晓慧。”那小姐应付着:“章晓惠?是那个拍三级片的名女人?她自杀了?”咪儿解释:“不是那个章晓惠,她是贤惠的惠;我的朋友张晓慧,是智慧的慧。”她叹了一口气,“可是那个章晓惠一点也不贤惠,弄得钟镇涛倾家荡产还把他抛了;而我的朋友张晓慧也一点不智慧,居然未婚生子,还要闹自杀。她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自杀呢?”警察局门外,三个好朋友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漫无目的。陈玉说:“要不要到我家去坐坐?”可意率先反对:“不要,你那对混世魔王的双胞胎真让人精神紧张。去你那儿,不如去我那儿,虽然简陋些,到底清静。”陆雨说:“我得打扰你两天。我不喜欢住宾馆。”可意说:“那当然……”话未说完,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句后冲陈玉和陆雨说:“是咪儿。”陆雨问:“婚礼开始了没?”陈玉说:“算她有心。”可意对着电话嗯嗯啊啊,然后说:“没什么消息,惟一进展是知道了那孩子的性别,是男孩儿。你别管这事儿了,安安心心结婚吧。”挂断电话后对两个朋友说,“阿咪已经妆扮好了。婚礼十二点整开始。”陆雨看着手表说:“不知这会儿有没有飞机?要是现在回上海,大概还赶得及咪儿的婚礼。”陈玉停下来:“你还有心情参加婚礼?”可意思索地说:“慧慧自杀又不是咪儿的错。不能因为有一个好朋友死了,就不允许别的好朋友快乐。我们为慧慧悲伤,可是我们也为咪儿祝福,这并不矛盾。”陈玉懒洋洋:“我宁可回去看看我那对双胞胎是不是还好好地待在家里,你视他们为混世魔王,我可是看成心肝宝贝儿的。”陆雨揭露她:“刚刚说要为朋友多做点事的,这么快又打退堂鼓了。”陈玉反驳:“我说的是要全力帮慧慧料理后事,可没说要做空中飞人,刚回北京又去上海,慧慧的事怎么办?你们才是出尔反尔。”可意计算:“如果现在回上海,参加完咪儿的婚礼,今晚或明早再回北京来筹备慧慧的葬礼,时间上倒也来得及。”陈玉哀号起来:“你们不如把我的葬礼也一并计划在内,这一圈跑下来,我也就差不多了。”阮咪儿仍然冲着婚纱店小姐唠唠叨叨:“那个名女人章晓惠才应该自杀的,可是她不,她去拍电影了,拍三级片;我的朋友张晓慧又文静又善良,她应该活得比谁都好,可是她却偏偏自杀了。谁会想到她竟然会自杀呢?还留下一个没娘的孩子,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女伴们的争论也在持续。可意慷慨陈辞:“参加咪儿的婚礼,与我们‘要为朋友多做一点事’的初衷并不违背。恰恰相反,这也是为朋友的一种。慧慧已经死了,不论我们再做什么,她也不会知道了;但是咪儿还活着,如果没有我们给她的祝福,她会很失望的。我们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朋友感情的事,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以带给朋友幸福的机会,生命是如此宝贵,去不再来,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陆雨几乎要为可意的演讲鼓掌,揶揄陈玉:“你的小本本呢?怎么不拿出来记呀?”戴着钻石皇冠的阮咪儿光彩照人,一出场便赢得满堂宾客惊艳的叹息声,李佳忍不住在她耳边悄声说:“今天,你美如天仙。”咪儿仰起脸笑:“我们,是神仙眷侣。”来宾掌声如雷。这场婚礼真是隆重极了,辉煌极了,阮咪儿走在红地毯上,成功地做了一次独一无二的女主角。飞机上,陈玉第十三次问空中小姐:“请问飞机几点抵达?不会晚点吧?能不能快一点?”陆雨推陈玉:“你以为这是出租车呢。”可意说:“刚才最不愿意来的人是你,现在最急着到的人又是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陈玉说:“早死早托生。反正已经来了,当然希望不要错过好戏。”陆雨不满:“呸呸呸,又说死,不吉利。”陈玉和可意异口同声地学着她的腔调说:“死都死了,还怕说吗?”宾客散去,新郎和新娘站在礼堂门口送客,李佳问咪儿:“亲爱的,你开心吗?”咪儿对着李佳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很开心。”“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笑容里好像总有所保留?”“没有呀,我真的很开心。”咪儿说罢,重新绽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李佳摇头:“你的这个笑容是在你主演的片子《野花》中用过的;刚才那个是你的另一个角色护士小姐式的。”虽然被人看穿伪装有点尴尬,然而李佳用到的“主演”一词却颇得咪儿欢心,于是咪儿再次笑了:“你真是我的超级FANS。”李佳更加肉麻地说:“不,是终身影迷。”咪儿甜蜜地笑。李佳正想说出这个笑容的出处,忽然看到妻子的笑容定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风尘仆仆满面憔悴的岳可意、陈玉、陆雨正从出租车上下来。阮咪儿欢呼一声,猛地跳下台阶,向着可意她们奔去。四个好朋友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陈玉抢先说:“祝你们白头偕老。”陆雨接口:“百年好合。”可意接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咪儿笑着:“你们来了,太好了,婚宴好完美,可是我惟一的遗憾就是你们不能参加我的婚礼,看着我成婚。现在好了,太好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她哭了,可是流着泪,却仍然在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坦然,那么毫无保留。李佳感动地看着这个笑容,这是阮咪儿最美的笑,不属于任何一部影片。但也不属于他。他有些失落地想,自己在咪儿心目中的份量,也许还比不过她这三位神奇的好朋友。三个好朋友看着阮咪儿灿烂的笑容,觉得自己就像是洒向人间都是爱的快乐天使,简直要为自己感动起来。缠绵在她们心中一日夜的道德内疚感,顿时烟消云散了。

字体与陈玉同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装在信里,他甚至怀疑就是自己写的。陈玉同疑惑不解,这是第六次接到这样的信。为什么要让他去张家铺五里桥?他和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进到屋子里,陈玉同打开监控器。在接连接到几封油纸信后,陈玉同就在信箱边装了摄像头,24小时监控。他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信放进了信箱?屏幕上,出出进进的,都是陈玉同,惟有一次特别。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报纸,报纸遮住了摄像头,持续了几秒钟,消失了。无疑,有人知道他装了摄像头,并且故意不让他看到自己。这是谁?仿佛对自己了如指掌。陈玉同突然感到有几分诡异。

拿着信,陈玉同躺在床上,下决心到张家铺五里桥去看看。他研究了地图,那个地方已经是郊区公园一景。

一大早,陈玉同背起画夹,早早出发了。他是个颇有才华的画家,性格孤僻,很少跟人来往。五里桥有荷花池,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坐在池边,陈玉同看着满池的荷花,心旷神怡。这荷花,这池水,他仿佛曾经画下过。只是,他什么时候来过?陈玉同正疑惑,一个衣着素雅的女人走了过来。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妆容精致,肤如凝脂,眼波含春。刹那间,陈玉同忍不住怦然心动。

看看表,时针指向了九点。难道,信中所说的时间就是现在?就是他看到女人的瞬间?

陈玉同天黑才回家,信箱里依旧有一封油纸信。他不再感到恐慌,抽出信纸,这次不再是张家铺五里桥,而变成了:张家台,下午三点钟。

呆呆看着这字迹,陈玉同心里像有团迷雾般。回到屋子里,打开监控器,他又看到了那张报纸。把信放在桌上,陈玉同拿起笔写下张家台,下午三点钟几个字。两行字对照,几乎是一模一样!是谁在仿照自己的字迹?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无论如何,陈玉同还是拿定主意,去一趟张家台。张家台是个小的博物馆,这几天正举办某个画家的画展。

午睡过后,陈玉同出发了。走进展室,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画,却不时地看看手上的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到了三点钟。陈玉同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五里桥遇到的那个女人!陈玉同的心提了起来,这信真的和她有关?信,只是为了让他遇到她?!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她身边,陈玉同指着一幅《墨葡萄》说画家一生坎坷,这墨葡萄肆意的画风正是他愤懑心情的写照。女人看着陈玉同,目光中露出几分钦佩。陈玉同和她并肩走,边走他边为她讲解。渐渐地,他发现女人是画盲,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美,甚至,她对于美有一种天然的见解。

看完画展,陈玉同意犹未尽,小心翼翼地征求女人意见,问她是否能和自己一起喝杯茶?女人犹豫一下,答应了。

陈玉同侃侃而谈,竟聊到了天黑。分手时,女人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她叫刘立蕾,是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

回到家,陈玉同直奔信箱。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拿到那油纸信。果然,信箱里又躺着信。信中只有一行小字:白杨林,上午十点钟。日期是一周之后。

陈玉同躺到床上,将信捂在胸口。回想着刘立蕾的一颦一笑,他感觉身体里像涌出一股电流。她太美了,简直像维纳斯。白杨林在石门公园,他常到那儿写生。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地漫。一天天熬着,陈玉同几乎每天掰着手指头数,终于,他等到了周末。

背起画夹,陈玉同直奔石门公园。看看表,差一刻不到十点。他忐忑不安地盯着画布,却没动笔。十点钟,刘立蕾准时出现了。

她的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容。看到陈玉同,她眼前一亮。陈玉同则装作惊讶的样子,热情地打招呼。刘立蕾淡淡一笑,神情忧郁。陈玉同小心地问她怎么了?刘立蕾叹了口气,接着,竟掉下泪来。陈玉同吓坏了,急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刘立蕾撸起袖子,陈玉同看到她的胳膊上遍布青紫的伤痕。

这是谁干的?简直是禽兽!陈玉同愤怒地说。

刘立蕾说是老公打的。两人总是吵架,吵得急了,他便动手。陈玉同感到一阵心痛,忍不住冲动地抓住她的手。刘立蕾并没有拒绝,眼泪一滴滴落到陈玉同的手背上。

自那天起,陈玉同每隔两天就和刘立蕾邂逅一次。频繁的约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住进了天堂,常常地,因为幸福的感觉他通宵不眠。

一个月后,陈玉同再拿到油纸信,上面写的是盘山宾馆。21点。这几个字让他的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盘山宾馆在郊区,极为隐蔽。看来他们的感情已水到渠成,到宾馆开房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日期是明晚。

永利在线注册,整整一天,陈玉同足不出户,一心培养精神。晚饭后,他正看着电视,电话来了,是刘立蕾。她说在盘山宾馆订了房间。陈玉同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穿好衣服,打车直奔盘山宾馆。

敲敲门,刘立蕾就站在房门口。陈玉同紧紧拥抱着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他深情地吻她,幸福得几乎要落泪。他太爱她了,这样强烈的爱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渐渐地,两人约会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两次。这天,两人又约在了宾馆。刘立蕾依偎在陈玉同的怀里,陈玉同抚摸着她的脸,问她什么时候离婚?刘立蕾叹了口气,说老公其实有病,很可怜,真的要离婚,她还有些不忍心。一听这话陈玉同急了,问那自己怎么办?她就忍心看着他每天倍受折磨?一想到还有个男人和他一起分享刘立蕾,他就忍不住要发疯。

那天,两人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陈玉同习惯地去拿油纸信,下次约会的时间居然是十天后。他后悔不迭,也就是说,因为这次争吵,他将有十天看不到刘立蕾。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果然,陈玉同再打电话,刘立蕾一直不接。他家里的电话也沉寂,每天都没动静。而陈玉同更像魔症了一般,每过两小时便看一遍信箱,但油纸信,再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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